师生互爱 彼此欣赏
加入时间:2016-12-2

    汪曾祺在多篇文章中提及,联大教授爱才。其实这既是他耳目所接,更有自己的亲身体会在里面。尽管上课比较随便,却“颇具歪才”(汪自称),这让一些教授对其刮目相看,尤其是沈从文和闻一多。

    汪曾祺和沈从文这对师生彼此欣赏,早已成为文坛佳话。汪曾祺早在填报志愿时便想到沈从文,自是对其心仪不已。及入学,不仅沈先生的课上得积极,还经常光顾沈先生的家。去交稿子、看他收藏的宝贝、借书,听他讲金岳霖、闻一多等人的逸闻趣事;有时还陪着先生去遛街,逛裱画店、看字画,两人还常一起下馆子,所吃不过是一碗米线。

    沈从文对这个学生也喜欢,给他的习作打过全班最高分120分(满分100分),甚至还说过“汪曾祺写得比我好”。有一次汪曾祺喝醉了酒,坐在马路边,恰巧被演讲回来的沈从文看见,扶至家中,灌了好些酽茶才得以清醒。另一次汪曾祺牙疼,鼓着腮帮子就去了老师家,沈先生二话没说出去买了几个大桔子。

    汪曾祺写了文章给沈从文看,沈从文无不仔细批阅,好的自行贴上邮票,寄至相熟的报刊发表。目前所知他最早发表的作品《复仇》就是经沈先生介绍,发表在《大公报》上的,当时他只有21岁。汪曾祺说他在1946年前写的作品,几乎全都是沈先生寄出去的。为避免超重,节约邮费,沈先生把稿纸的边缘裁去,只留纸芯。汪曾祺说沈先生“这辈子为别人寄稿子用去的邮费也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目了”。其中当然也包括给他寄稿子。

    既是写作上的引路人,亦是人生导师,二人的情谊保持终身。对汪影响深远不止是写作一途,还有以后的人生。沈从文常说的“耐烦”,对人生要永远保有热度,“千万不要冷嘲”,“在事业上有以自现,在学术上有以自立”等等,都对汪曾祺有极大的影响。

    汪曾祺在人生的多个关头都得到老师沈从文的帮助和鼓励。1946年汪曾祺离开待了七年的昆明来到上海,举目无亲,找不到工作,情绪极坏,向老师倾诉。沈从文写信骂他:“为了一时的困难,就这样哭哭啼啼的,甚至想到要自杀,真是没有出息!你手中有一支笔,怕什么!”

    1948年2月,汪曾祺由上海来到北京,工作亦无着落,沈从文为此四处奔走,帮他谋到了在午门历史博物馆当职员的差事。这是汪在北京的第一份工作,就此算是在北京找到了落脚点——午门的一盏孤灯,陪他度过了多少冷寂的长夜!

    1961年2月,尚在医院就医的沈从文给汪曾祺写过一封长信,鼓励他不要放下笔:“你能有机会写,就还是写下去吧,工作如做得扎实,后来人会感谢你的。”可谓饱含深情,语重心长。其时汪曾祺因被补划成“右派”下放至张家口沙岭子劳动,摘帽后回京无望,心灰意冷。

    汪曾祺对沈从文也一往情深,他断断续续为“沈先生”写下的文章有十余篇,篇篇情真意切,充满深厚的感情。文章写沈从文的寂寞,写他的抒情气质,写他对人的关注、对民族的希望,写他是“一个爱国的作家”,“一个水边的抒情诗人”,“一个风景画的大师,一个横绝一代、无与伦比的风景画家”,“一个不可救药的美的爱好者”…… 篇篇都是骨子里对沈先生的理解、热爱,更有替他开脱、解释和鸣不平的深意在。他写得那么好,那么美,那么充满深情。评介沈从文的文章,能出其右者,鲜矣。

    汪曾祺在1997年4月3日写过一篇《梦见沈从文先生》,随后一个多月,他也追随沈先生去了。这是不是也算他们师生的一场缘分?如此之亦师亦友亦知己、相系一生的深厚情谊,着实令人感喟。沈从文与汪曾祺之间是师生关系至纯至美至真的典范,永远散发着芬芳,感染着后来者。

    在联大,欣赏汪曾祺的还有闻一多先生。闻一多曾痛斥过汪曾祺的颓废,汪曾祺也曾对闻先生的热衷于政治直率地提出过意见。这对师生互为“俯冲”“高射”,却都不存任何芥蒂,可谓肝胆相照。汪曾祺曾自信地说过,“闻先生是很喜欢我的”。有一次汪曾祺替一位同学当“枪手”写了篇作业,评价李贺的诗,说其诗色彩浓烈,是画在黑底子上的画,不同于别人的诗是画在白底子上的画。闻一多对此文的评价是“比汪曾祺写得还要好”,可见闻一多对汪曾祺的看重和欣赏。

    罗常培也喜欢汪曾祺,曾为他写过介绍信,说“该生素具创作夙慧”;在王力先生的“诗法”课上,汪曾祺填过一首词,得到的评语是:“自是君身有仙骨,剪裁妙处不须论”;在杨振声先生的“汉魏六朝诗选课”上,他写过一份报告《方车论》,获赏识,并因此享有期末免试资格,还曾被杨先生邀至家中,喝咖啡,看姚茫父的册页……

    大概欣赏学生是联大的一种风气吧。师生情意相通、惺惺相惜,是文脉的接续,更是人格精神的传承,可叹的是,不足百年,此种风气鲜矣。

    (来源:中国教育报  作者:段春娟  山东财经大学副编审,从事汪曾祺研究,主编《你好,汪曾祺》等)